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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鏡子裡那女人那發育成熟已能夠分泌乳汁真正哺育她人終於展現出完整的母性。

小麥忽然想到好幾十年以後的事情她們兩個人都已經老了她也老了。回想起幾年前的事情遇到小安以前的事情模模糊糊的⋯⋯她還這麼年輕。生命彷彿從某處被折斷。她想一個活了七、八十年的生命得忘記多少事啊
回到家以後看見小安她好新好新新得煥發。小麥站在門口一動也不動吹風機嗡嗡地鳴叫。小安背著門口坐在床頭長頭髮濕漉漉髮尾微微鬈起窄小的肩膀白藍的浴袍一個病弱的身影。她一點也沒有發現小麥。不知道過了有多久小安將吹風機關掉掉過頭來──那樣的病容她被小麥嚇了一跳。那自然得宛如膝跳反應實際上是非常動人美麗的。
「你去哪裡了」小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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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外的路上煙硝塵漫──這是一條大路彷彿在打仗一樣。小麥想就是在這一條路小安第一次蹦蹦跳跳地從對街一直到打攪了她的世界──想到這裡小麥突然變得堅定了起來這是她第一次一個人踏進酒吧也是從那一晚起她第一次回到這家酒吧。可以的話她一輩子都不想再進來了這樣一個地方人性失重、掉落到模糊的狀態。可是她這一次不是為了她自己一個人來。
進到酒吧遠遠的就看到吧檯附近圍繞著男男女女每一對男女都彷彿隨時、就要在這裡一觸即發走火而四處都是酒精。這是一個多危險的場所啊然而小麥想的不是這個她想這裡明明小安不在了卻彷彿沒有什麼改變。老闆還是在吧檯仍舊做著他的拿手絕活與客人調笑、著重每一個人適時也給不起眼的年輕人表現的機會然而自己在最後一刻總是找到縫隙又冒出頭來做出某一總結。是一種經歷過世事老成穩重的人才能說出的智慧的話語。不是那麼輕浮的鼓勵與陽光卻也不過度耽戀悲哀。小安走到吧檯的邊邊從側面觀察這一切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角度。這好像一種從劇場後台觀看檯面上的演員。有些事情總要從另一種角度才能看清。
老闆發現她了。他不知道用了什麼魔法把人都支開了小麥隔著一道觀眾的音牆聽不清楚。老闆說「你最近和小安吵架了嗎」聲音還是像過去對客人那樣得體、穩重可是這已經不是那個只會站在原地像一個習慣了勝利只會等待對手進攻的老闆了。
小麥沒有想到他會主動提起這件事來又或者她沒有想到他竟會這麼篤定地察覺到──她有什麼理由和小安吵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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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旅館離開的路直直往前開直直往前開⋯⋯意外地越走越遠離城市越遠。從計程車的窗子往外看兩面的燈光越暗生氣越低。她們來到這座城市的邊緣一座郊區的荒野河堤。夜空很亮河的對岸就是燈火通明流利的都市。光害了天空──整片天空都失眠了
計程車隆隆地開走了引擎聲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都還聽得見。河邊的堤防是厚重的大石比人還要高她們得站得遠遠的才能看見河的另一面。堤防的這一側往裏頭走是一片緩坡的草皮草皮是粗心照顧的草。她們躺下來有的粗有的雜難免會刮人也有的高有的矮然而並不會過分地高淹沒她們兩人看不見。草地溼氣重她們的背脊、屁股、袖口很快就變得又溼又冷了。她們往天上開始找星星是那麼地稀疏、微弱要那麼努力才能夠找到一顆、兩顆⋯⋯茫茫的天空呀茫茫的人海她們有多麼努力才能找到彼此呀
小麥她們回到她們的家裡衣服都溼了。小麥說「先沖澡吧。」於是她們都被澆上冷冰冰的現實。
她們又到酒吧裡。今天的老闆打扮特別不一樣西裝筆挺且款式明顯就是用來襯托派頭、展示身分是一種上流人士用來較勁、確認、標記彼此的證件、入場券。這毫無疑問又是老闆的狐狸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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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告訴酒吧的老闆我的朋友今天生日她的十八歲的生日。這樣啊今晚的酒我請吧。老闆的聲音沉歛是一種可以故事的一千零一夜──折了衷卻並非上年紀的。其實酒吧老闆習慣了小安的媚態他畢竟不是粗莽的年青人衝動血氣的賀爾蒙或者包裹著自以為是從容、寒暄、客套、禮貌文青的大衣紳士的帽。然而這一切都是彆腳的、樸拙的心照不宣走過場(他們要走去哪裡呢)看在酒吧老闆的眼裡就是一種生命力。鮮活的充滿原始的受到酒精的焚燒──催發經不住越了界⋯⋯跌進懷裡如此純赤生命的意義。
老闆說你們兩個人的酒我請吧。彷彿說得很是熟練。老闆是不為小安著迷的他閱人無數已經不是年輕的小夥子啦也許是出自待客之道小安也是老顧客、老朋友啦。也或者由於男人膨脹的本性海綿體女人的身體是看再多次都看不膩的。
小安向前來搭訕的男人說我的朋友生日。哦是嗎我請你們喝酒吧不用了老闆已經請了。男人看著遙遠的吧檯後方老闆幹練地往鋼杯裡倒入酒精──鮮豔的粉紅色宛如體香在遙遠的這一端都為鼻子產生幻覺。他表演似地搖起鋼杯全身都運動著流水般的弧線如太極劃拳年輕的功夫深厚的大師走得急了。又或者賽場上經驗豐富的網球選手由外而內拉出一道飽滿的弧圈那球飛得高正好壓在界線上。然而現審判了出界他要進行挑戰。就到這裡男人已經知道他在炫技然而女人呢
老闆不會不知道。世故的他且懂得如何賣弄無辜背後露出的一截狐狸尾巴是那麼曖昧巧詐若隱若現甚至使人以為挑釁。然而那麼精心設計的、閃逝的、渺茫的機會陷阱任誰也不願意一頭栽進去。若有哪一天真那麼不識相愚勇的年輕人莽夫圖個兩敗俱傷。老闆也只會巧妙地輕一轉身不著痕跡收起他的狐狸尾巴。甚至從容地、優雅地在對方跌一個踉蹌不趁勢追擊反而摸一摸頭給予台階下。沒有人在這時候還不識趣的。這是一頭惡犬也要收起鬥志乖乖垂下尾巴敗將不言勇。牠是要認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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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麥十八歲的那個早晨她在小安的床上醒來往旁邊一摸⋯⋯咦小安不在她先走了嗎她從床上坐起來四下看一看小安原來躺在她的床上睡得正熟。小麥走下床。空氣很冷她打著顫吸進去的氣體凍結腦漿彷彿由內而外抽空靈魂。掀開小安被褥的一角、鑽進去熟練地從後方抱過去。小麥已發育成熟的胸乳使得兩人中間隔了一點距離小麥復靠上去抱得更緊把那點空隙都填滿了。
小安這時醒來了。
「⋯⋯為什麼你不睡自己的床。」小安睜開眼睛倦倦地垂著眼瞼、長著睫毛又閉上了。
「這是我的床啊。」小麥甜甜地說。她像含著一塊軟糖舌根也彷彿是那麼地軟。臉頰靠在小安的背上磨蹭著有一股令人感到安心的味道小安的味道。「是啊⋯⋯」小安隨便地應付著。但小麥彷彿不以為意自顧自說下去了。「你為什麼要自己一個人偷偷到旁邊睡呢天氣這麼冷兩個人一起睡比較溫暖不是嗎」小安冷冷地說「你昨晚把我的被子全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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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是直直往前開,直直向前開吧!
小安是走在時代尖端的人然而她亦是坐在後座的人。她生來有一張值得坐在後座的臉。她是走在尖端總有人爭相為她開闢道路像古時候的馬駒或甘願作驢的車伕然而她是選擇和小麥在一起了。她們住在一起了。小麥是怎麼想的呢她們有時候共同蓋一床被子擠在一張單人床上。小麥就像一個要奶水喝的初生的嬰兒而小安也總有一對發育得豐滿的胸乳她廣闊的胸懷她敞開的衣襟大得可以容下小麥的所有任性、撒嬌、與磨蹭。可是等到小麥她從沒有對自己敞開過。
夜晚是容易發病的時刻。小安其實是氣盛的。她起伏的胸前擴張收縮爬滿了蟻飛滿了蜂群──她可不是牛糞哪來的蒼蠅可是像她這樣一名女性又怎麼將貞操看作一回事她從不虛擲青春她是盡情揮霍著。然而也是精心挑選的像挑選給小麥的禮物那樣。她對待自己也是好的用心的從不虧待自己。而那些被揀選中的男男女女自然也虧待不了她。
小安是神散發著神性。無論是淺白的女神腰肢胸口修飾的臉龐然而真正的神性是看不清的朦朧的臉龐。安朝拜的信仰信眾是那樣謹慎敬畏褻瀆──誰要長高到觸碰得了神呢可是想要觸碰小安的人可多了。初時小心翼翼如觸電網怕遭天譴再來便不只是碰了。小安是那樣地宛如聖潔泛起潮紅。血液竄升會給人一種愚膽天打雷劈不要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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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想起來
她們那天早上各自離開旅館。小麥先回到家裡沐浴、洗漱。等到她已經洗完坐在床頭吹髮的時候小安才推開房門拖著一身狼狽──小安竟然沒有化妝這當然是可以的她也不是第一次看見她們畢竟同一屋簷下也有了幾個月。可是小安還穿著昨晚那一身艷麗⋯⋯那一身艷麗她的容顏與之相比不免顯得樸實還稱不上拙小安是拙不了的。可是小麥從沒有想過小安會用得上「樸」這一字眼那對她來說就是拙了。
小安洗了很久沖水聲中有一些不規律的雜音。小麥是在很久以後才意會過來那是什麼聲音。小安披一身軟綿綿的睡袍走出來站定在那裡小麥不知道她在看什麼。浴室裡的蒸氣緩緩蒸出來小安的身上也發著熱、汗與蒸氣她潮濕的頭髮把睡袍都浸濕了。
「趕快把頭髮吹乾吧。」小麥說。她把吹風機留在床頭自己坐在床尾吹風機的插頭還沒有拔。小安在床中央坐下來有一瞬間小麥以為小安就要靠近過來往她的雙腿上倒下來。她潮濕的頭髮水珠、汗珠浸濕了她的褲子。她看著她的側顏好美散亂的頭髮也好美有一點憂鬱的發白的臉她這時候已經換上睡袍兩者已是相襯的了。小安如果從小麥的雙腿起身會留下一片水漬看起來像尿褲子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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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讀到美美的貼文是林奕含2016年發過的臉文可是我居然忘記自己讀過了。
 

愛身為動詞的指向性是最悲哀的
邱彼得與戀人與愛戀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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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次遇到有靈光的書
韋勒貝克《誰殺了韋勒貝克》
在上一次是一百一十九本書之前
奈波爾的《魔種》
可是才過了兩本書,我又遇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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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 寫諮商師小說的男孩
你的小說寫輪眼會一直開展,你會在後來的時光,
描繪出更多人心奇異如宇宙天體的形態。
這顆老撾石,給你,
當飛行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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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朋友給我看一支影片,說是今年廣電系畢展專輯組的學長找我們當年開幕表演的演員當女主角。他說,但他覺得不太行⋯⋯哈哈哈哈。
我看了,還真的,不太行,可是我有一股氣,只是不太行?要不是今天是她,還會只是不太行嗎?或者,他們根本就不該找她,那主角的形象根本就不適合她,導演也沒搞清楚這位演員的天賦在哪,忽視、錯過了那光芒,就將她將錯就錯地踩熄了,他那粗暴的大腳。
我傳了訊息給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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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她們一整日又相安無事。像任何一對女朋友一樣勾著彼此的手手指頭拌起舞像一場芭蕾。小安說我們今晚去哪裡她眨著一雙媚眼宛如一對蝴蝶的翅膀。絢爛眨呀眨她一定曾經是一條劇毒的毛毛蟲。去喝酒吧。小麥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說了。她承諾了。也許她知道小安生性就屬於那裡那個充斥著迷幻、飄散游離的意志人性失重、掉落到模糊的狀態。小安屬於那裏否則她豈不是太浪費了嗎
酒吧就是一個那樣的地方。酒精的氣息使一切變得可能。心裡所想的變成嘴裡所說的嘴裡所說的變成身體所做的。身體所做的──將在其他地方做。小麥她又看見小安她的嘴裡喝下的酒精烈酒的火焰激烈地燃燒著她的喉嚨向下鑽燒⋯⋯然而不知從中閃了神發生謎團一樣的變化。小安從喉頭緩緩上升嘴裡呼出來粉紅色的酒精的氣息緩緩從人群中蒸散開來。那像點燃一柱香媚藥的香激發蜂群中男性的賀爾蒙圍繞她們起舞。小麥並不責怪他們因為她也覺得小安真是美極了。
她們又在一起被搭訕一起到達旅館。她們分別的前一刻小麥看見小安閃逝的眼神。那是一種正色提命甚至語帶警告使得小麥耳中穿過一枝記憶的箭──是你昨晚爬上我的床的。小麥因此知道這一次是她要去找她了。
那一晚她後來待在和那個男的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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